小学毕业时,因为数学成绩不理想,没考上重点杭四中。那年暑假,我着带妹妹和弟弟回老家,在外公外婆家呆了半个月。我左手牵一个弟弟,右手牵一个妹妹,从杭州坐长途汽车到义乌,再转车到东阳。多年以后,每次回忆起这一幕,母亲每次都会倒抽一口冷气,不无感叹着说:唉,我和你爸爸胆子太大了,那时的你,也不过是个小学毕业生啊!
暑假里,我十分渴望以实际行动来弥补罪责。中午的太阳灼烤大地,我打发弟弟妹妹吃完蛋炒饭,便命令他们午睡,然后打开前后房门,在过道搁一把躺椅,开始短暂而快乐的阅读时光。
那个夏天,我在躺椅上看了《金光大道》、《苦菜花》、《三家巷》,夏天的微风夹杂着暑热,穿过弄堂,吹在我的脖子、手臂和小腿上,我体会着惊心动魄的书中世界,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阅读的单纯快乐,我也将自己的眼睛看成了近视。下午四点左右,我将屋后和窗台,用水泼湿,让暑气蒸发。
拖完地板,给妹妹弟弟们洗澡。妹妹很听话,打好水,她会自己洗。弟弟比妹妹小一岁,又很调皮,洗澡的事,只好由我亲自动手。我使出吃奶的力气,将弟弟抱到洗菜的水龙头下,我在一块海绵上涂上香皂,往弟弟又白又嫩的身上擦,这种时候,这小子总是哇哇怪叫:痛死了,痛死了!不知是故意还是当真,令我十分恼火。
洗完衣服,我已浑身冒汗。但是,我得开始准备晚餐了。当高压锅里的稀饭,吱吱叫得欢时,我开始做麦糊烧。我用一只蓝瓷大碗,从面粉袋里舀出适量的面粉,往碗里打两个鸡蛋,跑到菜园采几棵绿油油的小葱,洗净,切碎放入碗内。再加入盐、味精,和上水拼命搅拌。时间一到,我围上围裙,点燃煤气炉,脚踩一张矮凳,这样,使我既够着了锅灶,又显得十分权威。
锅子热了,我把火调小一点,用一块火腿皮沾着猪油,往锅内迅速一抹,锅子四周立刻就油汪汪的了。我用铲子捞出一勺面糊,将面糊在锅内小心摊开,因为不是平底锅,锅中间有凹陷,面糊下了锅,就决不能歇手,必须立刻握紧锅柄,沿着顺时针方向旋上一圈,随着锅里面糊领域的扩大,一个圆乎乎的饼就基本成形了。然后,用筷子将面饼翻个身,盖上锅盖约十五秒钟之后,一个美观大方芳香四溢的麦糊烧就诞生了。
我站在凳子上,红光满面地将一只只麦糊烧,整齐码入一只小藤筐内,将那些边角废料,给围在身边的妹妹和弟弟解谗。忙乎完这些,再将一张折叠的红漆小木桌,搬到丝瓜架下,擦干净桌子,把霉干菜蒸肉、凉拌海带丝、小葱拌豆腐搁上桌。再将滚烫的稀饭,盛在五个碗里待凉,静候父母下班。
那时,父母们晚上经常要开会学习,弟弟妹妹于是成了我的跟屁虫。有一天,听说父母又要开会,放学路上,我便笃笃定定地看完了一本《大林和小林》童话书。快回到家时,天已漆黑。我看到妹妹领着弟弟,抹着眼泪,双双站在大门口的岗亭旁等我回家做饭。一见到我,他们一边哭,一边扑了上来。他俩的狼狈样,让我感到很丢脸。
有次,我跨进家门,发现他俩双双跪在地上,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,桌上搁着一个火柴盒,火柴盒里嵌着一张我的黑白小照,旁边还点了两柱香。妹妹一张开眼,猛一见到我,欣喜地一边喊,一边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:阿姐!阿姐!我们求菩萨保佑你早点回来,你真的回来啦!对他俩搞的这种装神弄鬼的封建迷信,我十分恼怒,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,折断香,扔在地上。
我刚学会骑自行车那阵子,一个傍晚,父亲让我去给人送电影票。妹妹硬要跟我去,但我不会骑车带人,便顾自走了。回来的路上,我看到一个小女孩沿着清波门大马路一路狂奔而来,她瘦小的身上,套着一件我穿旧的连衣裙,白底黑点的。妹妹尖利的哭声,在长着梧桐树的大街上回响,她的脸上涕泪交加,一颗卷毛头看上去也十分糟糕。
妹妹看到我,跑得更快了,经过汽车队门口时,她小小的身子突然一歪,猛地跌了一个狗吃屎,随即嚎啕起来。我歪歪扭扭地骑过去,将妹妹扶起,讨好地说:阿姐带你骑车吧。她这才破涕为笑。
其实,我心里一点也没底,但只有硬着头皮将妹妹扶上后座。我左脚踩在脚踏板上,摆了一个金鸡独立的造型,摇晃着上了车,但是骑了不到十秒钟,车笼头便就一阵乱扭,将我们连人带车栽在柏油马路上。妹妹悲愤交加,哭声震得我头皮发麻。我连滚带爬地起来。只见妹妹的膝盖处蹭破了一层皮,连衣裙也摔出一个窟窿,殷红的血梅花一般开在她的旧裙子上。此情此景,让我至今心痛。
一九八九年六月一号,我们全家搬出生活了十四年的军区大院。后来,我常在梦中回到那里,每每醒来,内心充满了温暖的伤感。
1998年10月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