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军区大门口旁边,有一座大礼堂,礼堂的水泥尖顶上,飘扬着一面红旗。每星期,这里都放电影。走进大礼堂,迎面的舞台上有一道紫红色的天鹅绒大幕。舞台上左右对称地各竖着一面画有锤子镰刀图案的红旗。
那道紫红色的天鹅绒大幕,我和小伙伴们曾扯着它在舞台上荡过秋千,那是一个六一儿童节的下午。大礼堂的顶部很高,灯光泉水一样倾泻到观众席上,观众席呈半环形排列,铁制的凳脚,凳椅上夏天光溜溜的,冬天则铺上灰白的棉垫子。
礼堂两边,有两排红底白字的标语——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、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。我在这里看过无数电影。我在大礼堂看过《半夜鸡叫》、《哪吒闹海》、《渡江侦察记》、《小兵张嘎》、《地道战》、《青松岭》、《画皮》等等电影,也看过一些专业或业余演出,如《江姐》、《红色娘子军》等等。一次小学到大礼堂搞活动,我还在舞台上表演过诗朗诵,记得最后一句是:牛鬼蛇神死光光!老师为我设计的最后一个造型是:叉着腿,一只手叉着腰,另一只手指尖朝下,猛地朝地上一劈。
那时我也玩各种游戏。跳皮筋玩得最多,至少要三个人一起玩。皮筋的高度从脚踝到脖子,难度逐步提高。丢沙包也要三个人以上,中间来回奔跑的人,若被沙包打着算输,用手抓住“打手”扔过来的沙包,就算得分。抓棋子讲究的是眼疾手快,朝空中扔一下沙包,把军棋或麻将牌撒下去,然后赶快接沙包,再扔,将所有的棋子或麻将牌,翻成正面朝上或全部竖立起来。
我们也玩踢毽子、跳房子等游戏。有时,我们把家里的板凳搬到门口,两三张凳子一拼,开始打乒乓球。常常,我和几个同龄女生,也像男孩一样蹲在地上打玻璃弹子,或者捏着厚厚一摞脏乎乎的画片拍洋画。我们也跟男孩子们一起玩斗鸡,单腿蹦跳着,用膝盖将对方撞翻。
让人难忘的是钻栅栏。军区大门口,有两扇绿漆铁栅栏,至今依然存在。小时候上汪庄幼儿园,我和小伙伴在门口等接送车时,常常在这两扇铁栅栏间钻进钻出。时间久了,两扇铁栅栏都被我们钻得有些变了形。
钻栅栏的步骤一般是这样的:先将身子弯成虾米状,把脑袋伸进栅栏,再将肩膀斜过来,跟进去一个肩膀,一只脚,再跟进去另一个肩膀,另一只脚。然后,整个人就轻盈钻入了栅栏内,径直来到大院内的传达室门口。上小学之后,我也常和小伙伴到这里钻进钻出。站岗的解放军有时会从圆台阶上下来,喝斥着并做出擒拿的架势。我们便像麻雀一样四下逃散,不一会,又围聚在了栅栏边。
有天放学后,我打算去钻一钻好久没钻的栅栏。我把书包先扔进去,深吸一口气,将脑袋往里送。但不知怎么搞的,那个栅栏好像变小了,我左挤右搡,好不容易将脑袋钻了进去,可是肩膀却怎么也进不去了。
我卡头缩身,猫在栅栏边,一时进退两难,急得大叫小伙伴们的名字。小伙伴们内外站了两堆,她们有的着急地将我的脑袋往里拽,有的着急地将我的身子朝外扳,五马分尸一般,扯得我浑身疼痛却没有丝毫进展。她们还在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,有的说是我的头太大了,没办法了。有的说,只有用锯子把铁栅栏锯断,才能救我出去。
天慢慢暗了下来,我像一只待宰的长脖鸭,奄奄一息地呆在栅栏边。我想起家中的“毛蛋”和“一粒谷”还没有进食,米还没淘,菜还没洗,而父亲即将下班回家,急得眼泪扑簌簌掉在地上,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。情急之下,我边哭边攥住栏杆,拼尽气力将脑袋往外挣,老天保佑!脑袋终于拔出来了,但是我的两只耳朵,却疼得好像已经掉到了地上。
从此以后,我再也没去钻过省军区大门口的那两扇铁栅栏。当我意识到,自己日渐发育的身体,已不允许我通过,心头充满了莫可言状的悲凉。